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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武天皇＝阴阳师？

——天武天皇不引人注目的另一面

真田豪 / 编译

天武天皇应该是日本历代天皇中比较著名也颇有能力的一位，可以说天皇的权威正是在他的手里得到极大的加强，律令制度也是在他的手里开始逐步建立与完善，对于日本历史来说，天武天皇绝对是位举足轻重的角色。一直以来，个人就对天智天武两兄弟比较有兴趣，然而由于各种原因迟迟未能动笔，这篇短文以天武天皇与道家文化为切入点，是利用各种时间边角料一点点码成的。对待历史人物，不能仅仅把眼光盯在其丰功伟绩这一个平面上，个人素质与魅力这样的历史人物的另一面，也是应该多多留意和探讨的吧？本文所探讨的就是天武天皇通晓阴阳之术这一不为人所重视的另一面。

天武天皇是对阴阳之说颇为精通之人，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从相关史料中寻找到不少线索。《日本书纪》记载：“天渟中原瀛真人天皇，天命开别天皇同母弟也。幼曰大海人皇子，生而有岐嶷之姿。及壮，雄拔神武，能天文、遁甲。”请注意这段放在《日本书纪卷二十八天武纪》开头的话，特别提到了天武天皇“能天文、遁甲。”至于其和风谥号“天渟中原瀛真人”就更是与道家文化有密切联系，这一点我们后文将会加以详细说明。

我们知道，天武天皇是以武力推翻天智天皇之子大友皇子的近江朝廷而建立其专制政权的，也就是日本历史上非常有名的“壬申之乱”（６７２年）。在这场权力肉搏战中，天武天皇就充分利用了自己掌握的阴阳占卜之术来为自己呐喊助威。

据《日本书纪》记载，天武天皇逃往东国的情形是很狼狈的，与中国的晋文公重耳有得一比。在得不到驿铃通关的情况下，天武仓皇出逃，随行的连女眷在内不过三四十人，而且“及夜半，到隐郡，焚隐驿家。因唱邑中曰：‘天皇入东国。故人夫诸参赴。’然一人不肯来矣。”这是何等的让人沮丧啊！然而，《日本书纪》就在上面这段文字之下有了如下记载：

将及橫河，有黑云，广十余丈经天。時天皇异之，则举烛亲秉式占曰：“天下两分之祥也。然朕遂得天下与!”即急行到伊贺郡,焚伊贺驿家。逮于伊贺中山，而当国郡司等，率数百众归焉。

一大片乌云而已，天武老兄楞是把它解释为“天下两分之祥也”，不得不让人佩服其随机应变的来事能力。至于后面那句“然朕遂得天下与!”明显就是在给自己和跟随自己的人打气壮胆罢了，否则何必急行到伊贺郡,又焚伊贺驿家呢？急行暴露其心虚，焚伊贺驿家大概是担心驿站之人通风报信吧？天武这个人，不仅和重耳有相似经历，也与伊斯兰教的创始人默罕默德有相似之处啊，后者也曾利用藏身之洞的蛛网、鸟巢来宣扬自己的天命所归。

天武“亲秉式占”，这里的式占是当时流行的四种占卜方式（龟占、筮占、式占和算占）中的一种，“式占”用的是名为式盘的工具，然而可惜的是，这种占卜工具和方法在十世纪后就慢慢销声匿迹了，我们只能从《左经记》等记载中得知确有其物。近年来，有学者根据朝鲜平壤近郊汉代乐浪郡治遗址中发现的阴阳两枚“式盘”加以复原说明。由于式盘也存在一个不断发展变化的过程,所以目前我们无法确定当时天武所用的式盘是否就与近年发掘出土的汉代六壬式盘相似或相近。不过可以知道：

式盘是古代推算历数或占卜的工具。在式占中所用的式盘，由象征着天的“堪”（圆盘）和象征着地的“与”（方盘）构成。上面画有北斗七星和二十八宿的星象﹑方位﹐以及八卦、十干、十二支等记号。在实际的占卜中，将圆盘重合在方盘上，转动圆盘来进行占卜。式盘最早大概只用于卜算做某事日子的吉凶，后来用途不断推广，被用来判断方位的吉凶，并与风水术相关联。下图是汉代六壬式盘。

天武不仅巧妙的以式占来稳定人心，还进一步的以所谓祥瑞之说来鼓舞士气。在“壬申之乱”中，天武自比为中国楚汉相争中的刘邦。相传汉为火德之国，所以天武将自己一方的衣服都弄成红色，认为是祥瑞之色。在即位后的天武朝末年，天武自己死前的两个月，更是干脆改年号为“朱鸟”（６８６年），以示推崇火德。当然，《日本书纪》上的说法是“恐其众与近江师难别，以赤色著衣上。”问题在于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数万人都弄成红色，而且还不弄其他黑色黄色等颜色，这就不仅仅是为了加以区分这么简单吧？

即位后，天武将自己学到的中国的阴阳学说运用在了日本国家组织机构的建设之中，进而逐步形成了有日本特色的“阴阳道”。

《日本书纪》记载：“四年春正月（即６７５年），丙午朔，大学寮诸学生，阴阳寮、外药寮及舍卫女、堕罗女、百济王善光，新罗仕丁等，捧药及珍异等物进。”

很明显，在天武朝增设了阴阳寮这个特殊的官制机构，而且同书还有“庚戌，始兴占星台。”的明确记载，进一步说明天武对阴阳术的熟悉与痴迷。

阴阳寮是天武何时创立？其具体职能如何？由于天武朝时律令的失传，我们很难获得准确的答案了，所幸在前者基础上完善而成的《养老律令》流传下来了，据职员令第九阴阳寮条（注1），我们可以得知：

阴阳寮隶属于八省之一的中务省管辖，有近百人的编制。其长官称“头”，掌管天文、历数、风云气色、查天象有异时可密封奏闻。“头”下设“助”、“允”、“大属”、“小属”四等官各一人，另设“阴阳师”六人负责占筮、相地，“阴阳博士”一人教授阴阳生十人，“历博士”一人负责造历和指导十名历生，“天文博士”一人负责观测天文气色并负责教育十名天文生，“漏刻博士”二人带领二十名守辰丁计量时刻以便鸣钟鼓报时，此外还有“使部”二十人和“直丁”三人。

《养老律令》成书于７１８年，距离天武朝不过短短三十余年而已，应该说其记载还是非常可靠的。我们可以看到，除了“漏刻博士”和“守辰丁”很可能是继承了天武之兄天智天皇所创立的漏刻台编制外（天智也是位对阴阳术颇有研究之人），从事阴阳学和阴阳术相关事务的官员多达数十人，日本古代文化要素之一的“阴阳道”开始形成。

从天武朝开始的对于阴阳师的信赖和敬重，与天武本人就是个阴阳师不无关系，这对后来的平安朝影响颇大（晴明啊晴明，呵呵）。“阴阳道”也逐渐演变成为日本古代天皇掌握权力、控制国家的利器。

说到熟悉乃至利用阴阳学说，不得不提及天武的两位前辈————天智天皇和圣德太子。六世纪初继体朝时被庄子定性为“《易》以道阴阳”的《易经》就通过朝鲜半岛的百济传到了日本，此后的钦明朝不仅有五经博士到访，更是有了专门的易博士和历博士，而且也开始以朝廷的名义命人学习阴阳之学（注２）。从史料记载来看，阴阳学的传播与佛教僧侣活动有很大关联，并且一度被崇佛派利用来对付排佛派，进而最终在崇佛派取得胜利后获得了被推崇的地位。

关于天智重视阴阳学的证据，可以从《日本书纪》中找到：

十年（６７１）夏四月丁卯朔辛卯，置漏刻于新台，始打候时。动钟鼓，始用漏刻。此漏刻者，天皇为皇太子时，始亲所制造也。

从这段记载来看，漏刻台大概是天智天皇首创，而且用的还是天智早年亲自制造的漏刻，天智对阴阳之学的熟悉和喜爱可见一斑。

至于圣德太子，我们都知道他是佛教的积极拥护者，但他同时也精通《易》学与阴阳学说。为了打破豪族统治建立中央集权，圣德太子试图以“十二阶冠位制”来构建新的官僚体系。值得注意的是，“十二阶冠位制”的顺序不是按儒家的“德、仁、义、礼、智、信”，而是按《管子》的五行之说，以“德、仁、礼、信、义、智”来排。同时“冠色”也与阴阳五行之说相符，其中德为最高阶位，配以紫色（道家之色），“仁”为与木相配的青色，“礼”为与火相配的赤色，“信”为与土相配的黄色，“义”为与金相配的白色，“智”为与水相配的黑色，此外以颜色深浅区别“大、小”而成十二阶。有学者考证十二阶与阴阳学说的太一星有关，据说太一星为天帝所居，有十二个卫星环绕，圣德太子以此象征新官僚制度是以天皇为中心的（注３）。圣德太子制定的“十七条宪法”同样深受阴阳说的影响，十七为阴的极数八和阳的极数九相合而成，颁布那年按干支纪年是“岁在甲子”，按阴阳学说正是甲子革令。凡此种种，都说明早在天武天皇之前，阴阳之学已经被统治者所接受和熟悉，然而，天武天皇无疑是运用阴阳学的集大成者。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前文提到的天武天皇的和风谥号“天渟中原瀛真人”吧。“真人”这一称号在《日本书纪》所记载的天皇中，仅有天武一人拥有。我们知道，“天皇”最迟在七世纪初就已经成为日本最高统治者所独有的称号，这一用来取代日本古代“大王”称谓的称号，很可能是从道教文化理念中得来，《道藏秘藏经》中说“太清九宫，皆有僚属，其最高者称天皇。”《史记》中也数次出现“天皇”这个词，如《史记秦始皇本纪》就有“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的记载。将天皇作为“现人神”来崇拜和加以信仰，天武天皇大概是第一人，《万叶集》中有如下两首非常著名的和歌：

４２６０　皇おほきみは神にしませば赤駒の腹這ふ田居を都と成しつ

４２６１　大王は神にしませば水鳥の多集すだく水沼みぬまを都と成しつ

歌中所颂扬的“大王”指的就是建都于飞鸟净御原宫的天武天皇。

因为大王是神，才会如此神奇的以田为都。因为大王是神，水鸟也要前来汇聚。

把天武看作是神，既是文学上的想象，也是那时天武所拥有的至高无上权威的表现。将天皇神化的过程中，中国道家文化里的“真人”这一概念也被加以利用了，天武天皇的和风谥号“天渟中原瀛真人”，“天渟中原”是天武天皇所在的飞鸟净御原宫的美称，“渟中原”即“沼中原”，即天武天皇的都城是天上水鸟聚集的神仙之所。“瀛”当是指中国道教所称三神山之一的“瀛洲山”，而“真人”毫无疑问是道家特有的称号。

从《庄子》、《太平经》、《淮南子》、《列子》、《抱朴子》等早期道家著作中，都能看到“真人”这一称呼，而道家之外的儒家、墨家、兵家、法家等先秦各类中国古代文献中，却找不到关于“真人”的名称或概念。这说明“真人”是道家特有的概念。

道家认为，“真人”既是现实生活中得悟大道拥有至高人格的“至人”，又是不老不死与天地合一的“神人”，这恰好符合日本古代天皇制所需要的所谓“现人神”的需求，天武的和风谥号中出现“真人”也就可以理解了。

更有说服力的是在天武朝所建立的八色之姓里也有“真人”，而且位居首位。

（十三年，即６８５年）冬十月，己卯朔，诏曰：“更改诸氏之族姓，作八色之姓，以混天下万姓。一曰，真人。二曰，朝臣。三曰，宿祢。四曰，忌寸。五曰，道师。六曰，臣。七曰，连。八曰，稻置。”

“八色之姓”是当时天武天皇为将豪族纳入中央集权制度下而特别设置的表示各级豪族社会地位的八种世袭称号。其中“真人”为首，只授予皇族，“朝臣”授予朝廷的官僚，“宿祢”授予天皇身边的近臣，“忌寸”则授予外来移民或其后裔。

这样看来，天武天皇并不是在死后才得到“真人”的封号，而是在身前就已经以此自居了。天武天皇在现实生活里贵为至尊还不过瘾，在天上神仙的世界里也想成为至尊，受道家文化影响颇深的他，终于给自己找到了理想的寄托。从死前就给自己安上“真人”这顶帽子这一点上看，聪明能干的天武还真是有点傻得可爱呢。

注１：

職員令第九　陰陽寮條：陰陽寮／頭一人。【掌。天文。曆數。風雲氣色。有異密封奏聞事。】助一人。允一人。大屬一人。少屬一人。陰陽師六人。【掌。占筮相地。】陰陽博士一人。【掌。教陰陽生等】陰陽生十人。【掌。習陰陽】曆博士一人。【掌。造曆。及教曆生等】曆生十人。【掌。習曆。】天文博士一人。【掌。候天文氣色有異密封。及教天文生等】天文生十人。【掌。習候天文氣色】漏剋博士二人。【掌。率守辰丁伺漏刻之節】守辰丁二十人。【掌。伺漏剋之節以時擊鐘鼓】使部二十人。直丁三人。

注２:

《日本书纪卷十七 继体天皇卷》记载:

七年（５１３）夏六月，百濟遣姐彌文貴將軍、州利即爾將軍，副穗積臣押山（百濟本記云，委意斯移麻岐彌。），貢五經博士段楊爾。別奏云：“伴跛國略奪臣國已汶之地。伏請天恩判，還本屬！”

十年（５１６）秋九月，百濟遣遠州利即次將軍，副物部連來，謝賜己汶之地。別貢五經博士漢高安茂，請代博士段楊爾。依請代。

《日本书纪卷十九 钦明天皇卷》记载:

十四年（５５３）六月，遣內臣（闕名），使於百濟，敕云：“所請軍者隨王所須！”別敕：“醫博士、易博士、曆博士等，宜依番上下。今上件色人正當相代年月，宜付還使相代。又，卜書、曆本、種種藥物，可付送。”

十五年（５５４）二月，百濟遣下部杆率將軍三貴、上部奈率物部烏等，乞救兵。仍貢，德率東城子莫古，代前番奈率東城子言；五經博士王柳貴，代固德馬丁安；僧曇慧等九人，代僧道深等七人。別奉敕，貢易博士施德王道良、曆博士固德王保孫、醫博士奈率王有憐陀、採藥師施德潘量豐、固德丁有陀、樂人施德三斤、季德己麻次、季德進奴、對德進陀。皆依請代之。

《日本书纪卷二十二推古天皇卷》记载:

十年（６０２）冬十月，百濟僧觀勒來之。仍貢曆本及、天文、遁甲、方術之書也。是時選書生三四人，以俾學習於觀勒矣。陽胡史祖玉陳習曆法，大友村主高聰學天文、遁甲，山背臣日立學方術。皆學以成業。

注３

《日本书纪卷二十二推古天皇卷》记载:

十一年（６０３）十二月，戊辰朔壬申，始行冠位。大德、小德、大仁、小仁、大禮、小禮、大信、小信、大義、小義、大智、小智，并十二階，並以當色絁縫之。頂撮總如囊，而著緣焉。唯元日著髻華（髻花）。
十二年春正月，戊戌朔，始賜冠位於諸臣。各有差。

主要参考资料:

《日本书纪》、《养老律令》、《万叶集》、《天皇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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